第28章 失敗展閉館了,我們回家吃飯(完結)
十月,我收到一張照片。照片裡,何秀琴把兩把展過的傘收在家中架上,旁邊掛著她現在常用的布包。她寫:傘沒再改,不要幫我想結局。
我笑著回不會,順便問照片可不可以只留在我們私人聊天。她說可以,不要拿去當下一檔海報。我把手機遞給顧聞昭看,她笑說何女士現在對我們的職業病很有經驗。我們沒有為她開新展,也沒有把停止嘗試寫成秘密成功,她已經把那段嘗試放回自己願意的位置。
「差一點就成功」閉展快一年,確認應付的尾款、借展歸還和場地恢復都已完成。公司承擔那次展覽核定的差額,沒有後來突然出現一筆天價收入替所有選擇證明正確。對外錯誤宣傳的更正仍留在適當位置,無法控制的舊轉傳沒有假稱全部清掉;我能做的是保留自己的說明,不再每天搜尋一次名字確認世界是否原諒我。
許曼寧仍在折角做部分製作,獨立批准對外素材的權限沒有自動恢復。她繼續按調整後的安排工作,也承擔那次錯誤帶來的職務和報酬後果。我們偶爾收到彼此的工作郵件,能夠具體談事,沒有回到以前深夜喝酒無話不說。她不必被寫成永遠的壞人,我也不必為了顯得大度,把那段信任原封不動交回去。
蒲小滿在新的設計職責裡做出另一組作品,作品集裡把失敗展的分工寫得清楚,署名也保留下來。她跟我的三場工作坊協作已經按約結清,後來有自己的排程,不是我一叫就到的小助手。前幾天她發來新海報問意見,我先問想看內容還是視覺,她回說兩者都要,但不要晚上十一點才回。我立刻把時間約好。
羅師傅做完那批道具拿到確認的尾款,木片早已歸還,繼續接自己的展示工程。他最近嫌年輕人設計的圓角越來越難做,又很認真地問客戶到底需要什麼。我沒有把他請來常駐我的小工作室,也沒有用一起熬過那六周當理由,要他下一次少收一點。
陳予安留在原公司做財務工作,仍不是誰的萬能法務,也沒有因為幫過我們就免費替我的新案記賬。我們按各自時間見面吃飯,她偶爾提醒我別把預計款當存款,我請她喝她喜歡的飲料。她說這是朋友的閑聊,不是我可以買一杯就附帶整年服務,我說這個區分十分值得保留。
林玉芬的修衣攤還在,修好的機器定期維護,生意有忙有淡。她跟我的錢按約定說清楚,需要額外幫忙會先問,不再越過我向聞昭開口。她最近學會自己拍衣服修改前後的照片,先問客人能不能用,不是因為我教她做品牌,而是她發現具體的針腳比一句什麼都能改更讓人懂。我們去吃飯,她已經記得聞昭不愛茄子,我也會提醒她不用每次做八道菜。
顧聞昭有自己的項目,負責的內容做完會交接,尚需處理的也不再藏成一個人的失眠。她仍然直接,有時仍然急,必要時會停下來重說,不用總監的樣子保護每一句話。我喜歡她會做事,也喜歡她現在敢承認不想做、不會做,和今天需要休息。她的專業協助與生活調整是她自己的事,我陪伴,卻不替她宣布從此痊愈或永不焦慮。
至於我,林知夏,離開固定職位後完成了實際的按案企劃和三場工作坊,收入沒有一夜翻倍,仍按能力安排下一季。我繼續還自己的車貸,車是代步工具,不是靠婚姻換來的獎杯。與折角的舊案交接已完成,原展不是我可以隨手帶走的個人品牌,新的活動則從範圍、預算和參與者意願重新談起。我不再靠假裝什麼都無所謂來保護自己,也還沒勇敢到每次提價都不緊張。
那天下午,我把三場工作坊的結案資料歸好,確認哪些屬於合作方、哪些是我可保留的工作記錄,沒有把參與者的私事混進日後提案。新一季的案子還有一項未確定,我如實留在待談,沒有為了讓年度計畫好看就先寫成功。
顧聞昭在另一張桌收完自己的郵件,問今晚可不可以不再討論工作。我說可以,先讓我關檔,隨後真的關了。她也把電腦蓋上,我們各自有一點沒解決的事,仍能一起出門,不必等人生全清空才去看電影。
玄關的鑰匙掛鉤旁放著那張自助合照,眨眼、歪頭和終於拍好的三格都在。我有時會換旁邊的小照片,卻沒把不夠好的兩格裁掉。不是它們符合某個關於失敗的道理,只是我們看見時會笑,而且這是我們自己選擇留下的東西。
出門前媽媽傳來一句週末要不要吃飯,我先和聞昭確認時間再回,不替她答應。她說可以,但想早點回來準備週一。我把這句也說給媽媽,收到一個好。沒有誰因為多問一句而少愛一點,我們終於把這種平常的問答,過成不需要特別慶祝的習慣。
那天傍晚,我和顧聞昭去看一場與工作無關的電影。它的結尾有點倉促,我看完很不滿,拉著她在騎樓講了十分鐘哪裡沒收好。她聽到一半笑了,我問笑什麼,她說林企劃連休假都在替故事驗收。我說這是觀眾權益,她便很認真地陪我討論,不試圖把我的不喜歡改成藝術家另有深意。
下雨時,我們撐一把普通的傘。它沒有奇妙掛鉤,沒辦法解放雙手,也不會證明誰的設計正確,最大的優點是暫時沒有漏。走到麵包店前,她想買兩種,我提醒冰箱還有一半吐司。我們商量後買一種,沒有因為今天過得開心就把明天的胃也提前安排滿。
回到家,我把晚餐清單夾到冰箱旁。老青蛙的彈簧已經鬆了,只能穩穩咬住一張紙,我便只放一張,不讓紀念品負責它做不到的事。重要文件在金屬夾裡,退件單和丑卡片在資料夾裡,黃色鴨子杯與灰杯則在洗手臺上,彼此沒有變成同一個顏色。
顧聞昭在廚房問蘑菇放哪。我說下層,她找到後又問今晚想怎麼煮。我提一個她沒做過的方法,她沒有立刻答應完美呈現,先問我會不會。我說會一點,我們可以一起看步驟,如果不成功還有面。
她笑著挽起袖子。我站在門邊看她,忽然想起結婚那天那張退件單。那時我以為嫁給這麼兇的人,往後的日子會充滿被糾正;現在才知道我們都在學,學會不拿熟悉當許可,不用幫助換服從,也不把對方每一次說不都當成拒絕自己。
「看什麼?」她抬頭。
「看觀眾。」
她挑眉,我笑著走過去,補了一句:「也是一起過日子的人。今天不請妳評分。」
她把火調到合適的位置,擦乾手,問可不可以先抱一下。我說可以,鍋那邊先看好。她確認後才靠近,手臂環過來,我把額頭貼在她肩上。窗外雨落得很密,屋裡有蘑菇下鍋的香味。
我們的失敗展早已閉館,借來的東西回了家,誤用的故事有了更正,做過的工得到了報酬。有些關係沒有恢復原樣,有些邀請沒有談成,婚姻也沒有把我們修成不會出錯的人。可今晚的門從裡面關上,兩個人都願意留在這裡,飯還在煮,明天不需要靠另一個人的犧牲才來得及。
我抬頭吻她,沒有燈光倒數,沒有觀眾鼓掌。顧聞昭笑著接住這個吻,隨後提醒我湯快好了。我鬆開她去拿碗,拿錯了她那隻灰杯,兩個人同時笑出聲。
這一次,她沒有替我換。我自己把杯子放回去,拿來兩隻真正裝湯的碗,擺在我們一起擦乾淨的桌上。
我笑著回不會,順便問照片可不可以只留在我們私人聊天。她說可以,不要拿去當下一檔海報。我把手機遞給顧聞昭看,她笑說何女士現在對我們的職業病很有經驗。我們沒有為她開新展,也沒有把停止嘗試寫成秘密成功,她已經把那段嘗試放回自己願意的位置。
「差一點就成功」閉展快一年,確認應付的尾款、借展歸還和場地恢復都已完成。公司承擔那次展覽核定的差額,沒有後來突然出現一筆天價收入替所有選擇證明正確。對外錯誤宣傳的更正仍留在適當位置,無法控制的舊轉傳沒有假稱全部清掉;我能做的是保留自己的說明,不再每天搜尋一次名字確認世界是否原諒我。
許曼寧仍在折角做部分製作,獨立批准對外素材的權限沒有自動恢復。她繼續按調整後的安排工作,也承擔那次錯誤帶來的職務和報酬後果。我們偶爾收到彼此的工作郵件,能夠具體談事,沒有回到以前深夜喝酒無話不說。她不必被寫成永遠的壞人,我也不必為了顯得大度,把那段信任原封不動交回去。
蒲小滿在新的設計職責裡做出另一組作品,作品集裡把失敗展的分工寫得清楚,署名也保留下來。她跟我的三場工作坊協作已經按約結清,後來有自己的排程,不是我一叫就到的小助手。前幾天她發來新海報問意見,我先問想看內容還是視覺,她回說兩者都要,但不要晚上十一點才回。我立刻把時間約好。
羅師傅做完那批道具拿到確認的尾款,木片早已歸還,繼續接自己的展示工程。他最近嫌年輕人設計的圓角越來越難做,又很認真地問客戶到底需要什麼。我沒有把他請來常駐我的小工作室,也沒有用一起熬過那六周當理由,要他下一次少收一點。
陳予安留在原公司做財務工作,仍不是誰的萬能法務,也沒有因為幫過我們就免費替我的新案記賬。我們按各自時間見面吃飯,她偶爾提醒我別把預計款當存款,我請她喝她喜歡的飲料。她說這是朋友的閑聊,不是我可以買一杯就附帶整年服務,我說這個區分十分值得保留。
林玉芬的修衣攤還在,修好的機器定期維護,生意有忙有淡。她跟我的錢按約定說清楚,需要額外幫忙會先問,不再越過我向聞昭開口。她最近學會自己拍衣服修改前後的照片,先問客人能不能用,不是因為我教她做品牌,而是她發現具體的針腳比一句什麼都能改更讓人懂。我們去吃飯,她已經記得聞昭不愛茄子,我也會提醒她不用每次做八道菜。
顧聞昭有自己的項目,負責的內容做完會交接,尚需處理的也不再藏成一個人的失眠。她仍然直接,有時仍然急,必要時會停下來重說,不用總監的樣子保護每一句話。我喜歡她會做事,也喜歡她現在敢承認不想做、不會做,和今天需要休息。她的專業協助與生活調整是她自己的事,我陪伴,卻不替她宣布從此痊愈或永不焦慮。
至於我,林知夏,離開固定職位後完成了實際的按案企劃和三場工作坊,收入沒有一夜翻倍,仍按能力安排下一季。我繼續還自己的車貸,車是代步工具,不是靠婚姻換來的獎杯。與折角的舊案交接已完成,原展不是我可以隨手帶走的個人品牌,新的活動則從範圍、預算和參與者意願重新談起。我不再靠假裝什麼都無所謂來保護自己,也還沒勇敢到每次提價都不緊張。
那天下午,我把三場工作坊的結案資料歸好,確認哪些屬於合作方、哪些是我可保留的工作記錄,沒有把參與者的私事混進日後提案。新一季的案子還有一項未確定,我如實留在待談,沒有為了讓年度計畫好看就先寫成功。
顧聞昭在另一張桌收完自己的郵件,問今晚可不可以不再討論工作。我說可以,先讓我關檔,隨後真的關了。她也把電腦蓋上,我們各自有一點沒解決的事,仍能一起出門,不必等人生全清空才去看電影。
玄關的鑰匙掛鉤旁放著那張自助合照,眨眼、歪頭和終於拍好的三格都在。我有時會換旁邊的小照片,卻沒把不夠好的兩格裁掉。不是它們符合某個關於失敗的道理,只是我們看見時會笑,而且這是我們自己選擇留下的東西。
出門前媽媽傳來一句週末要不要吃飯,我先和聞昭確認時間再回,不替她答應。她說可以,但想早點回來準備週一。我把這句也說給媽媽,收到一個好。沒有誰因為多問一句而少愛一點,我們終於把這種平常的問答,過成不需要特別慶祝的習慣。
那天傍晚,我和顧聞昭去看一場與工作無關的電影。它的結尾有點倉促,我看完很不滿,拉著她在騎樓講了十分鐘哪裡沒收好。她聽到一半笑了,我問笑什麼,她說林企劃連休假都在替故事驗收。我說這是觀眾權益,她便很認真地陪我討論,不試圖把我的不喜歡改成藝術家另有深意。
下雨時,我們撐一把普通的傘。它沒有奇妙掛鉤,沒辦法解放雙手,也不會證明誰的設計正確,最大的優點是暫時沒有漏。走到麵包店前,她想買兩種,我提醒冰箱還有一半吐司。我們商量後買一種,沒有因為今天過得開心就把明天的胃也提前安排滿。
回到家,我把晚餐清單夾到冰箱旁。老青蛙的彈簧已經鬆了,只能穩穩咬住一張紙,我便只放一張,不讓紀念品負責它做不到的事。重要文件在金屬夾裡,退件單和丑卡片在資料夾裡,黃色鴨子杯與灰杯則在洗手臺上,彼此沒有變成同一個顏色。
顧聞昭在廚房問蘑菇放哪。我說下層,她找到後又問今晚想怎麼煮。我提一個她沒做過的方法,她沒有立刻答應完美呈現,先問我會不會。我說會一點,我們可以一起看步驟,如果不成功還有面。
她笑著挽起袖子。我站在門邊看她,忽然想起結婚那天那張退件單。那時我以為嫁給這麼兇的人,往後的日子會充滿被糾正;現在才知道我們都在學,學會不拿熟悉當許可,不用幫助換服從,也不把對方每一次說不都當成拒絕自己。
「看什麼?」她抬頭。
「看觀眾。」
她挑眉,我笑著走過去,補了一句:「也是一起過日子的人。今天不請妳評分。」
她把火調到合適的位置,擦乾手,問可不可以先抱一下。我說可以,鍋那邊先看好。她確認後才靠近,手臂環過來,我把額頭貼在她肩上。窗外雨落得很密,屋裡有蘑菇下鍋的香味。
我們的失敗展早已閉館,借來的東西回了家,誤用的故事有了更正,做過的工得到了報酬。有些關係沒有恢復原樣,有些邀請沒有談成,婚姻也沒有把我們修成不會出錯的人。可今晚的門從裡面關上,兩個人都願意留在這裡,飯還在煮,明天不需要靠另一個人的犧牲才來得及。
我抬頭吻她,沒有燈光倒數,沒有觀眾鼓掌。顧聞昭笑著接住這個吻,隨後提醒我湯快好了。我鬆開她去拿碗,拿錯了她那隻灰杯,兩個人同時笑出聲。
這一次,她沒有替我換。我自己把杯子放回去,拿來兩隻真正裝湯的碗,擺在我們一起擦乾淨的桌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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