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9章 窗簾短了,就接一段新的
四月的那頓飯,差點因為一鍋燒焦的肉取消。
許慧打來問兩人到哪,聲音裡又急又想笑。她母親出門買蔥,自己忙著收窗簾尾布,忘了灶上還有東西。林予棠看了顧南枝一眼,說到樓下了,肉不夠就加一份外帶,不用為請客再累一回。
她們提著剪刀和一盒滷味上樓。進門時,林予棠先看見窗簾。米白小碎花下接著一截深藍素布,不是原來的樣子,卻配得意外好看。許慧母親正在桌旁縫最後一個線頭,女兒趴在窗邊畫房間。
屋裡沒有樣板房的香味,有焦糖、洗衣粉和新煮米飯混在一起的氣味。那隻餅乾鐵盒放在矮櫃上,這次裡面真的裝了一半餅乾,重要文件另好好收著。
「不是不留了,是別讓每次想吃東西都先翻出一堆煩事。」許慧說。
吃飯時沒有誰發表苦盡甘來感言。她母親問顧南枝工作忙不忙,女兒抱怨新家樓下沒以前那家豆花好吃,許慧一邊夾菜一邊說下周帶她回去吃。林予棠聽著,忽然很想哭,卻沒有真的哭出來。她不想讓這頓飯又變成大家安慰自己。
許慧看了她一眼,把剪刀拿出來試了試,說正好可以修這個線頭。顧南枝遞過去,老人家剪得利落,一條多餘的線掉在桌上。
飯後,兩人幫洗碗。許慧把林予棠拉到陽臺,說自己不打算把整件事全忘掉,但也不想往後每次見她都只能談賠償和道歉。林予棠點頭,說我也是。
「那下次就是普通吃飯,妳也可以抱怨妳的客戶。」
「不怕我很吵?」
「妳以前都只說讓人放心的話,吵一點也行。」
林予棠笑了。她看見遠處那棵樹,比二月又綠了一點。沒有誰替它承諾長得快,它仍按自己的時間長。
案件的其他部分,同樣沒有停在一張飯桌上。到了夏天,經過各自的調查、核對與處理,已能確認的責任和履行結果陸續明確。渠道與項目相關方按確定的安排承擔返還、賠償與更正,仍有個別爭議進入各自程序,不被這幾戶的結果代替。
羅靜退出原渠道公司的管理職務,對自己參與的虛假承諾承擔已確定的返還與賠償,款項依確認結果實際履行。梁則民也被解除原項目的管理職責,相關費用被追索,不能再代表項目對買家作出安排。梁則民涉及的隱瞞、指令及費用安排,也不再只是指向他的猜測;取得的多方材料分別支持哪些行為,由有權處理的人認定。林予棠不需要知道每一項未公開細節,才可以確認最初推給一個策劃的說法已被更正。
她沒有在朋友圈寫惡人終於全部伏法。不是所有程序同日結束,也不是每個人的錢都已追回。她只記下自己確實收到、能核對的部分,不把別人仍在走的路借來替自己的故事蓋章。
羅靜後來透過正式聯絡窗口補了一段書面說明,承認自己曾將未確認的安排說成可以落定,並在有疑問後要求繼續使用相關說法。沒有再把責任全推給林予棠。那不是私人道歉,卻是林予棠等過的一件實事。
她讀完,沒有立刻去找羅靜吃飯。受過的提攜仍在,造成的傷也在,這段關係可以停在這裡,不需要復原成從前,才算她走出來。
那段書面說明送達後,林予棠有一天晚上仍夢見自己站在發布會燈下,怎麼喝水都發不出聲音。醒來時,她很生自己的氣,以為事情有了結果就不該再怕。顧南枝聽見她起身,問要不要開燈,她說要,兩人便在床邊坐了一會。
她沒有要求顧南枝把每一份已更正的材料念給她聽,也沒有拿噩夢當成還藏著陰謀的預兆。她只是承認那幾個月真的很難過,身體和心不一定跟著一張通知同時翻頁。
第二天她把工作排程空出半天,去河邊走,吃午飯,回家睡一會。若這種狀態持續影響生活,她願意再找適當支持;眼前先不逼自己演已經徹底沒事的人。
顧南枝下班回來,沒有提一大堆鼓勵的話,只按約帶了菜。兩人做飯時,林予棠說今天其實比較好了,但不保證明天。顧南枝點頭,說自己也偶爾會在工作電話響時,以為又要被要求收回結論。承認這些,並不妨礙她們繼續工作,也不意味著伴侶必須負責把所有恐懼治好。
吃完她們看了一部很無聊的喜劇,笑點並不好,林予棠卻因為顧南枝看得太認真,笑得停不下來。那晚沒有重大突破,她睡得也只是比前一晚穩一點。
後來她記起這段日子,最清楚的不是誰的名字落在哪份文件上,而是自己終於不用在結果到來後,立刻交出一個再也不會害怕的版本。她可以有工作、有戀人、有一頓普通飯,也仍然需要一點時間。這些事情可以一起存在。
顧南枝這時已經結束自己在澄灣範圍內的工作,後續由既定窗口處理。報告、補充說明和限制一併存妥,沒有把業績寫成自己拯救了一個樓盤。她接受新的項目,照樣會遇到不完整的資料和想要漂亮結論的人,也照樣需要同事核對她的判斷。
某天晚飯後,林予棠看見她在整理履歷,問會不會想再換地方。顧南枝說暫時沒有離深計劃,是公司年度更新;如果有新想法會先談,不讓一份悄悄準備好的行李代替對話。
林予棠點頭,沒有要求看完整郵件。她仍然會怕,卻已經能把害怕說成自己的感受,不自動變成對方需要交出的全部隱私。
六月,兩人到鄭先生的店吃飯。生意普通,並非起死回生的傳奇,鄭先生忙得沒空坐下,只過來問辣度。吃到一半,他端來一道小菜,說不是折扣,是今天試做,問她們真話好不好吃。
林予棠咬了一口,說有點鹹。鄭先生瞪她,顧南枝忍不住笑。後來那道菜調了味,老板自己也承認第一次手重。
她們按帳單付款。出門後,林予棠說以前最怕給人不喜歡的答案,現在也還怕,只是越來越知道,不喜歡不一定代表關係就結束。
顧南枝握住她的手。「我今天也有一句妳可能不喜歡。」
林予棠抬眉。顧南枝說,陽臺那盆薄荷又被她澆太多水,不能用掉下來的兩片黃葉判斷缺水。林予棠愣了一下,笑著用肩膀撞她,說那回去一起看土,不準隔著葉子就判案。
夏夜的路口很亮,她們在人群裡慢慢走。那場曾經讓她們在午夜相遇的風波,終於不再佔滿每一頓飯。它留下的改變還在,卻沒有資格替她們規定,此後只能做兩個嚴肅而正確的人。
回家時,玄關兩把鑰匙碰在一起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林予棠先進去開燈,顧南枝在門口收傘。沒有誰站在門外等另一個人決定今天值不值得留下。
許慧打來問兩人到哪,聲音裡又急又想笑。她母親出門買蔥,自己忙著收窗簾尾布,忘了灶上還有東西。林予棠看了顧南枝一眼,說到樓下了,肉不夠就加一份外帶,不用為請客再累一回。
她們提著剪刀和一盒滷味上樓。進門時,林予棠先看見窗簾。米白小碎花下接著一截深藍素布,不是原來的樣子,卻配得意外好看。許慧母親正在桌旁縫最後一個線頭,女兒趴在窗邊畫房間。
屋裡沒有樣板房的香味,有焦糖、洗衣粉和新煮米飯混在一起的氣味。那隻餅乾鐵盒放在矮櫃上,這次裡面真的裝了一半餅乾,重要文件另好好收著。
「不是不留了,是別讓每次想吃東西都先翻出一堆煩事。」許慧說。
吃飯時沒有誰發表苦盡甘來感言。她母親問顧南枝工作忙不忙,女兒抱怨新家樓下沒以前那家豆花好吃,許慧一邊夾菜一邊說下周帶她回去吃。林予棠聽著,忽然很想哭,卻沒有真的哭出來。她不想讓這頓飯又變成大家安慰自己。
許慧看了她一眼,把剪刀拿出來試了試,說正好可以修這個線頭。顧南枝遞過去,老人家剪得利落,一條多餘的線掉在桌上。
飯後,兩人幫洗碗。許慧把林予棠拉到陽臺,說自己不打算把整件事全忘掉,但也不想往後每次見她都只能談賠償和道歉。林予棠點頭,說我也是。
「那下次就是普通吃飯,妳也可以抱怨妳的客戶。」
「不怕我很吵?」
「妳以前都只說讓人放心的話,吵一點也行。」
林予棠笑了。她看見遠處那棵樹,比二月又綠了一點。沒有誰替它承諾長得快,它仍按自己的時間長。
案件的其他部分,同樣沒有停在一張飯桌上。到了夏天,經過各自的調查、核對與處理,已能確認的責任和履行結果陸續明確。渠道與項目相關方按確定的安排承擔返還、賠償與更正,仍有個別爭議進入各自程序,不被這幾戶的結果代替。
羅靜退出原渠道公司的管理職務,對自己參與的虛假承諾承擔已確定的返還與賠償,款項依確認結果實際履行。梁則民也被解除原項目的管理職責,相關費用被追索,不能再代表項目對買家作出安排。梁則民涉及的隱瞞、指令及費用安排,也不再只是指向他的猜測;取得的多方材料分別支持哪些行為,由有權處理的人認定。林予棠不需要知道每一項未公開細節,才可以確認最初推給一個策劃的說法已被更正。
她沒有在朋友圈寫惡人終於全部伏法。不是所有程序同日結束,也不是每個人的錢都已追回。她只記下自己確實收到、能核對的部分,不把別人仍在走的路借來替自己的故事蓋章。
羅靜後來透過正式聯絡窗口補了一段書面說明,承認自己曾將未確認的安排說成可以落定,並在有疑問後要求繼續使用相關說法。沒有再把責任全推給林予棠。那不是私人道歉,卻是林予棠等過的一件實事。
她讀完,沒有立刻去找羅靜吃飯。受過的提攜仍在,造成的傷也在,這段關係可以停在這裡,不需要復原成從前,才算她走出來。
那段書面說明送達後,林予棠有一天晚上仍夢見自己站在發布會燈下,怎麼喝水都發不出聲音。醒來時,她很生自己的氣,以為事情有了結果就不該再怕。顧南枝聽見她起身,問要不要開燈,她說要,兩人便在床邊坐了一會。
她沒有要求顧南枝把每一份已更正的材料念給她聽,也沒有拿噩夢當成還藏著陰謀的預兆。她只是承認那幾個月真的很難過,身體和心不一定跟著一張通知同時翻頁。
第二天她把工作排程空出半天,去河邊走,吃午飯,回家睡一會。若這種狀態持續影響生活,她願意再找適當支持;眼前先不逼自己演已經徹底沒事的人。
顧南枝下班回來,沒有提一大堆鼓勵的話,只按約帶了菜。兩人做飯時,林予棠說今天其實比較好了,但不保證明天。顧南枝點頭,說自己也偶爾會在工作電話響時,以為又要被要求收回結論。承認這些,並不妨礙她們繼續工作,也不意味著伴侶必須負責把所有恐懼治好。
吃完她們看了一部很無聊的喜劇,笑點並不好,林予棠卻因為顧南枝看得太認真,笑得停不下來。那晚沒有重大突破,她睡得也只是比前一晚穩一點。
後來她記起這段日子,最清楚的不是誰的名字落在哪份文件上,而是自己終於不用在結果到來後,立刻交出一個再也不會害怕的版本。她可以有工作、有戀人、有一頓普通飯,也仍然需要一點時間。這些事情可以一起存在。
顧南枝這時已經結束自己在澄灣範圍內的工作,後續由既定窗口處理。報告、補充說明和限制一併存妥,沒有把業績寫成自己拯救了一個樓盤。她接受新的項目,照樣會遇到不完整的資料和想要漂亮結論的人,也照樣需要同事核對她的判斷。
某天晚飯後,林予棠看見她在整理履歷,問會不會想再換地方。顧南枝說暫時沒有離深計劃,是公司年度更新;如果有新想法會先談,不讓一份悄悄準備好的行李代替對話。
林予棠點頭,沒有要求看完整郵件。她仍然會怕,卻已經能把害怕說成自己的感受,不自動變成對方需要交出的全部隱私。
六月,兩人到鄭先生的店吃飯。生意普通,並非起死回生的傳奇,鄭先生忙得沒空坐下,只過來問辣度。吃到一半,他端來一道小菜,說不是折扣,是今天試做,問她們真話好不好吃。
林予棠咬了一口,說有點鹹。鄭先生瞪她,顧南枝忍不住笑。後來那道菜調了味,老板自己也承認第一次手重。
她們按帳單付款。出門後,林予棠說以前最怕給人不喜歡的答案,現在也還怕,只是越來越知道,不喜歡不一定代表關係就結束。
顧南枝握住她的手。「我今天也有一句妳可能不喜歡。」
林予棠抬眉。顧南枝說,陽臺那盆薄荷又被她澆太多水,不能用掉下來的兩片黃葉判斷缺水。林予棠愣了一下,笑著用肩膀撞她,說那回去一起看土,不準隔著葉子就判案。
夏夜的路口很亮,她們在人群裡慢慢走。那場曾經讓她們在午夜相遇的風波,終於不再佔滿每一頓飯。它留下的改變還在,卻沒有資格替她們規定,此後只能做兩個嚴肅而正確的人。
回家時,玄關兩把鑰匙碰在一起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林予棠先進去開燈,顧南枝在門口收傘。沒有誰站在門外等另一個人決定今天值不值得留下。
— 本章完 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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