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婚禮腳本沒有我的真心

婚禮彩排輪到交換戒指時，司儀遞給我的卻是一份直播腳本。

第二頁用紅字寫著：江先生落淚，沈先生替他戴戒指，宣布婚後共同經營「江越選物」。下方還替我的眼淚標好位置，正好不會遮住贊助商的標誌。

我把那一頁折起來。

「眼淚缺貨，換個贈品行嗎？」

司儀笑不出來。我知道他只是領薪水辦事，便把紙還給他，說我自己跟陸承安解釋。

落地窗邊，沈聿川正在解袖口。他穿深灰色西裝，領帶結打得很正，看起來不像即將結婚，倒像準備去買下這間飯店。前一天我搜過他的名字，海州財經榜連續三年把他排在首位。再往前翻，就找不到當年那個午餐只帶白飯的小孩了。

三天前重逢時，是我先認出他的。

他替青禾照護院出席資助洽談。我爸中風後右腿使不上力，住在那裡兩年；我做帶貨直播，最紅的時候替院方拉到一份每月二十四萬元的補助。現在那份一年期補助月底到期，我的帳號又因拒賣來路不清的助眠粉，被平台星幕停了推薦。

院長拿著排班表講到第三次缺額時，沈聿川把桌上的水杯推給我，杯耳朝左。

小學時我用左手吃飯，只有他老記得。

「川仔？」我問。

首富的筆掉到了桌下。

後來我們在巷口吃了兩碗餛飩。十二歲那年，我跟著父親搬去外縣市，他隨母親出國。沒有拐賣，沒有失憶，只有兩支先後停用的家用電話，和兩個還不知道怎麼留住人的孩子。他說曾寄過信，我說舊公寓拆了。講完，我們安靜了一會兒，把麵吃涼了。

第二晚，是我問他要不要結婚。

我不想把這件事說得太清白。星幕正推出夫夫合夥專題，我需要重新開播的入口；而我從十七歲確認自己喜歡男人以後，就不止一次想過那個總坐在紫藤架下等我的人。如今人就在眼前，我既貪心，又著急，便把兩種心思揉成一個很漂亮的理由。

他聽完，問我：「只有工作嗎？」

「不是。可是另外那部分，我現在說不準。」

他思考得比商業新聞裡的首富慢。最後他說想試試，又提議先把青禾的事情分開談。

沈聿川承諾捐出一百四十四萬元，填補青禾六個月的補助缺口，由院方專戶分月使用。他把已簽好的資助函交給院長，才回頭問我隔天是否仍願意去登記。那筆錢沒有婚姻條件，離婚也不撤回。

我仍願意。

可惜我們知道，觀眾不知道。今天的婚禮直播，就是星幕肯重新給我推薦位的代價。陸承安是平台商務負責人，他在休息室裡把「夫妻一起賺錢」說成世上最動人的愛情。

「是夫夫。」我糾正他。

「對，對。」他笑著翻過腳本，「稱呼不重要，觀眾要相信你們是一體的。」

接著他推來另一份文件：把我的選物工作室併入沈氏投資的新公司，原有商務約一併承接。

我沒有簽。

沈聿川看過那份文件，卻沒有像我預想的那樣立即推回去。他說可以研究，還問了人員薪資與退款準備金。那一刻，我覺得我們仍是在巷口吃餛飩的兩個人，又不完全是。

開播前十分鐘，周以珩來替我戴耳返。

他是我的導播，眼鏡腿纏著黑膠布，蹲下檢查線材時，襯衫口袋掉出三張領薪簽收單。這一個月，我把能付的薪水付了，還欠他半個月。他沒催過，我卻每次聽見他的腳步都像聽見催款。

「今天不接商品連結。」他確認，「只播儀式和工作室復播預告。要有人臨時加購物車，我直接切掉。」

我點頭。他沒有說救我，只問晚餐能否準時。

開播前，沈聿川忽然側過身，把眼睛閉了幾秒。

我以為他緊張。他卻說：「我看到你很用力。」

「穿這套衣服當然費力，褲頭小了。」

他沒笑，說自己從少年時就會看見一種裂光。要在三公尺內，連續看同一個人的臉十秒左右，對方竭力壓住情緒時，眼前便有細線發白。他不能看出原因，不能判斷真話假話，也看不見螢幕裡的人。看久了，頭會痛，得離開人群休息。

我聽完，伸出兩根手指。

「這是幾？」

「江越。」

「我確認一下，你別把高血壓當超能力。」

他終於笑了，笑得很短。我答應暫時相信這個海州少有人知道的秘密，但提出一條規矩：看見了可以提醒，不準替我解釋我自己。

紅燈亮時，他仍握著我的手。我們的掌心都出了汗。

司儀念到約定的段落，我把腳本放下，朝鏡頭說：「謝謝大家來。今天是真的結婚，工作還要分開算。各位別因為我多了個有錢丈夫，就以為我終於學會選鍋了。上次那口不沾鍋，周以珩至今不讓我提。」

彈幕先笑，接著有人問青禾，有人問助眠粉，還有人問我究竟賣了多少錢。

我想順勢解釋，沈聿川卻在桌下輕碰我的手指。不是制止，是我們剛約好的提醒。我停了半秒，把那口氣換成一句比較短的話。

「助眠粉我沒有上架。青禾的院務說明會另外公布，今天不拿住民的照片做節目。」

司儀顯然失去了對儀式的掌握，只好請我們戴戒指。

沈聿川拿起戒圈，第一次沒能套進去。我握住他的指尖，讓他慢一點。近看才發現，他耳根紅得很明顯。要是這也是劇本，他的演技實在比我好。

輪到誓詞，他只說：「我會把你說的話聽完。」

我竟然比聽見一生一世還難應付。

收播後，熱度榜第五名，沒有破紀錄。周以珩關掉相機，宣布晚餐可以準時，陸承安卻拿著平板走過來。

「效果不錯。不過『工作分開算』那句，往後別再說。共同品牌要有共同品牌的樣子。」

他打開復播方案。三場選物直播，平台給推薦位；交換條件是續簽三年獨家經紀，加上新列的合成聲音使用授權。

我看見「可製作未經本人逐次確認之推廣內容」，手指停住。

「我沒簽這個。」

「所以才給你看草約。舊約還有九十天，你有時間考慮。」

陸承安收起平板，笑著祝我們新婚快樂。

回家路上，我把戒指轉了一圈。沈聿川的車裡沒有香水，後座放著一只凹了一角的雙層便當盒。他說是早上收拾舊物找到的，怕留在家裡又忘了拿給我。

那是我小學時的。下層盛飯，上層放菜，盒扣常常扣不牢。

「你真的一直留著？」我問。

「總想有一天還你。」

我把盒扣扳正一點，仍關不緊。他伸手想幫忙，我卻把盒子抱在腿上，說先別修。

車子駛過河橋，城市的廣告在窗上輪流亮起。其中一面正播著婚禮短片，字幕已變成「首富接管江越事業」。

我們誰都沒有說過接管。

我把畫面拍下，傳給周以珩要求更正，再轉頭看身旁這個剛成為我丈夫的人。

「你剛才為什麼說可以研究併購？」

他沒有立刻回答。紅燈使車停了下來，我們在前排座椅投下的暗影裡對望。

婚禮結束了，真正需要談的事情，才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