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章 送完最後一單,我們一起回家(完結)
入冬後第一個真正冷的晚上,林栖又在十一點多送了一趟餐。
這是他自己選的班。白天的工作已交付,隔天休假,他想騎一段熟悉的路,也想把多出的收入留給一趟尚未決定去哪裡的小旅行。他只接了能負擔的時段,沒有為差一點的獎勵繼續熬。
最後一單不是雲晟公館。
是東河路另一頭的夜班保全,兩碗湯粉,樓下交付。林栖在取餐口等了幾分鐘,看見新來的工讀生指著卡片問,飯還沒放進去,這格是不是不能按。阿雲回對,把另一個袋子遞過去。
那張他做的卡片,邊角已經翹了。字還看得清。
沒有誰知道這個短暫的對話對林栖有多重要。他也沒有提醒。東西真的被用起來以後,不需要作者站在旁邊解說它多辛苦才誕生。
九點那批的小範圍夜送早已結束,這兩碗是店家另接的普通平臺訂單,照平臺流程走。兩套方式沒有神奇地合成一個能解決所有夜班的系統。有人仍等,有人仍不滿意,小店也仍有忙亂的時候。
只是月琴姨每週一真的會休息,周以凡那兩晚真的只開預定名額,等候的記錄與費用有人核對,這些小小的改變沒有在結案後全部退回去。
林栖拿好餐,對照尾號,騎到目的地。保全出來時披著一件薄外套,抱怨今晚風冷,接著很仔細地確認兩碗沒有拿錯。他在交付後才按完成,袋底沒有碰地。
「辛苦了。」對方說。
「你也是。」
林栖沒有因這一句就覺得工作所有困難都值得。它只是這個晚上,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很平常的體諒。他已經學會不要求每一件小事都救他的一生。
十一點二十八分,他下線。
沈敘的訊息停在二十分鐘前,說人在禾記附近的豆漿店,不趕,他如果累就直接回家。沒有用訂單把他叫去,也沒有以客人的身份占用他的工作時間。
林栖停好車,回覆:下班了,我過去。
街道比春天安靜。河風從路口吹過來,招牌的塑膠邊晃了幾下。沈敘坐在靠內的桌子,面前只有自己的甜豆漿,另一個位置空著,沒先替他點。
「鹹的?」他問。
林栖點頭,把安全帽放到不擋人的位置,自己到櫃臺下單。回來時,沈敘已把椅子拉開,但沒有替他卸背包,他便慢慢把帶子放鬆,自己坐下。
一頓晚飯,不需要完成任何交付,才有資格吃。
他們談明天。姑媽已答應來吃午飯,知道沈敘會在,還特別問是不是那個不吃香菜的人。林栖沒有糾正她其實是兩個人都不愛,只說是。她帶的菜怎麼做,明天再一起商量,不必今晚就模擬所有可能不自在的場面。
「我需要準備什麼?」沈敘問。
「正常吃飯。不要把履歷講一遍。」
「我有這麼糟?」
林栖想了一下。「第一天像。」
沈敘抬頭看他。「第一天你不肯看我。」
「我怕看完送不了下一單。」
「那晚你說是最後一單。」
林栖笑了。原來對方也記得這麼小的事情。他把湯匙放進鹹豆漿,讓紫菜慢慢浸軟,終於承認自己那時其實很緊張。
沈敘說,他也是。
「我拿鐵盒出來前,打開又關上兩次。怕還給你以後,你就覺得事情到這裡了。」
林栖望著他。那些當時看不出來的躊躇,現在終於能被放在一碗宵夜旁邊講,不再左右他們明天往哪裡走。
「那你為什麼還給我?」
「因為本來就是你的。我不能靠不還,讓你再來。」
這句話比任何注定重逢的故事都動人。林栖伸手,隔著桌面握了握他的手指,隨即放開吃飯。
沈敘衣領內,細鏈露出一小截。他沒有把銀圈拉出來展示,林栖也不需要看見它,才能確認今天的關係。
吃完兩人各自回去取車,約好在沈敘家碰面。林栖先回自己住處拿明天要用的東西,洗掉夜班的灰,才帶著換洗衣物過去。他們還沒有決定同住,留宿不必被解釋成已經開始搬家。
沈敘開門時,廚房有一股淡淡的蛋香。他在試明天的一道菜,火已經關了,鍋邊有一片稍焦的痕。林栖看了看,這回真的認得是炒蛋。
「進步很多。」
「你不要用對新人的語氣說。」
「好,沈先生,這盤可以吃。」
他們站在灶邊各吃一口,笑得很小聲。窗外的城市還有人工作,遠處車燈依然連成線。他們沒把燈全關,也沒假裝從此與那些夜晚無關,只是今晚可以選擇在這裡停下來。
第二天午飯,方美蘭果然帶了菜,還帶一包不知何時買的香菜。進門看見兩個人,她先愣了一下,接著問洗手間在哪。林栖指給她,沈敘去拿拖鞋,場面沒有他們想像的莊重,反而因一雙鞋找不到而忙亂。
湯瑾早上傳過一張新版排班表給他,問留白的位置能不能補上休息說明。林栖按原先另約的修改時數排到下週,湯瑾回了收到,接著說自己今天也休假,要帶家人看電影。窗口輪值交給當班的人,沒有人因為他們曾一起熬過夜,就永遠不能把手機放下。
林栖把這則普通的工作訊息歸到待辦,關了提醒,再去端湯。
飯桌上,姑媽問沈敘吃不吃辣,問他家裡還有誰,聽見母親兩年前過世,輕輕說了一句辛苦。她沒有追問病情,也沒有因工作體面就立刻說把林栖交給你。
她轉向林栖,說新工作再忙,也不要一直說沒事。又轉向沈敘:「你也是。年輕人以為不講就不算累。」
沈敘答好,答得很認真。
月琴姨下午還要休息,沒來;周以凡在顧自己的店;兆遠上完課發來一張拆下的舊零件照片,問林栖猜是哪裡。每個人沒有為了他們的結局同時出現在一張餐桌旁,卻都在各自的生活裡有了明確的位置。
飯後,姑媽收空袋,說下次別做太多。林栖聽到下次,手裡拿著的碗停了一下。她沒有看他,低頭系鞋帶,像這只是一個普通到不必解釋的詞。
沈敘送她到電梯口,回屋時,林栖還站在廚房。
「她說下次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林栖笑著擦了擦眼睛,說只是熱氣。沈敘沒有拆穿,把乾淨的布遞給他,自己去收剩下的杯子。
傍晚,他們走了一小段河堤。冬天沒有放風箏的人,欄桿摸起來很涼。林栖把手放進沈敘外套口袋,那裡沒有神秘紙單,只有一張超市收據,買的是明天的蛋和牛奶。
他忽然想起十八歲寫下的那半句話。如果你回來,我想。
現在他知道後面可以接很多很小的東西:一起吃飯,各自工作,好好拒絕,吵完把話講清楚。也可以什麼都不說,在回家的路上並肩走一會兒。
沈敘問他冷不冷。
林栖握緊口袋裡那只手,說有一點。
「那回去?」
「好。」
這一次,沒有人等在門後讓他完成最後一單。
有人陪他一起回家。
這是他自己選的班。白天的工作已交付,隔天休假,他想騎一段熟悉的路,也想把多出的收入留給一趟尚未決定去哪裡的小旅行。他只接了能負擔的時段,沒有為差一點的獎勵繼續熬。
最後一單不是雲晟公館。
是東河路另一頭的夜班保全,兩碗湯粉,樓下交付。林栖在取餐口等了幾分鐘,看見新來的工讀生指著卡片問,飯還沒放進去,這格是不是不能按。阿雲回對,把另一個袋子遞過去。
那張他做的卡片,邊角已經翹了。字還看得清。
沒有誰知道這個短暫的對話對林栖有多重要。他也沒有提醒。東西真的被用起來以後,不需要作者站在旁邊解說它多辛苦才誕生。
九點那批的小範圍夜送早已結束,這兩碗是店家另接的普通平臺訂單,照平臺流程走。兩套方式沒有神奇地合成一個能解決所有夜班的系統。有人仍等,有人仍不滿意,小店也仍有忙亂的時候。
只是月琴姨每週一真的會休息,周以凡那兩晚真的只開預定名額,等候的記錄與費用有人核對,這些小小的改變沒有在結案後全部退回去。
林栖拿好餐,對照尾號,騎到目的地。保全出來時披著一件薄外套,抱怨今晚風冷,接著很仔細地確認兩碗沒有拿錯。他在交付後才按完成,袋底沒有碰地。
「辛苦了。」對方說。
「你也是。」
林栖沒有因這一句就覺得工作所有困難都值得。它只是這個晚上,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很平常的體諒。他已經學會不要求每一件小事都救他的一生。
十一點二十八分,他下線。
沈敘的訊息停在二十分鐘前,說人在禾記附近的豆漿店,不趕,他如果累就直接回家。沒有用訂單把他叫去,也沒有以客人的身份占用他的工作時間。
林栖停好車,回覆:下班了,我過去。
街道比春天安靜。河風從路口吹過來,招牌的塑膠邊晃了幾下。沈敘坐在靠內的桌子,面前只有自己的甜豆漿,另一個位置空著,沒先替他點。
「鹹的?」他問。
林栖點頭,把安全帽放到不擋人的位置,自己到櫃臺下單。回來時,沈敘已把椅子拉開,但沒有替他卸背包,他便慢慢把帶子放鬆,自己坐下。
一頓晚飯,不需要完成任何交付,才有資格吃。
他們談明天。姑媽已答應來吃午飯,知道沈敘會在,還特別問是不是那個不吃香菜的人。林栖沒有糾正她其實是兩個人都不愛,只說是。她帶的菜怎麼做,明天再一起商量,不必今晚就模擬所有可能不自在的場面。
「我需要準備什麼?」沈敘問。
「正常吃飯。不要把履歷講一遍。」
「我有這麼糟?」
林栖想了一下。「第一天像。」
沈敘抬頭看他。「第一天你不肯看我。」
「我怕看完送不了下一單。」
「那晚你說是最後一單。」
林栖笑了。原來對方也記得這麼小的事情。他把湯匙放進鹹豆漿,讓紫菜慢慢浸軟,終於承認自己那時其實很緊張。
沈敘說,他也是。
「我拿鐵盒出來前,打開又關上兩次。怕還給你以後,你就覺得事情到這裡了。」
林栖望著他。那些當時看不出來的躊躇,現在終於能被放在一碗宵夜旁邊講,不再左右他們明天往哪裡走。
「那你為什麼還給我?」
「因為本來就是你的。我不能靠不還,讓你再來。」
這句話比任何注定重逢的故事都動人。林栖伸手,隔著桌面握了握他的手指,隨即放開吃飯。
沈敘衣領內,細鏈露出一小截。他沒有把銀圈拉出來展示,林栖也不需要看見它,才能確認今天的關係。
吃完兩人各自回去取車,約好在沈敘家碰面。林栖先回自己住處拿明天要用的東西,洗掉夜班的灰,才帶著換洗衣物過去。他們還沒有決定同住,留宿不必被解釋成已經開始搬家。
沈敘開門時,廚房有一股淡淡的蛋香。他在試明天的一道菜,火已經關了,鍋邊有一片稍焦的痕。林栖看了看,這回真的認得是炒蛋。
「進步很多。」
「你不要用對新人的語氣說。」
「好,沈先生,這盤可以吃。」
他們站在灶邊各吃一口,笑得很小聲。窗外的城市還有人工作,遠處車燈依然連成線。他們沒把燈全關,也沒假裝從此與那些夜晚無關,只是今晚可以選擇在這裡停下來。
第二天午飯,方美蘭果然帶了菜,還帶一包不知何時買的香菜。進門看見兩個人,她先愣了一下,接著問洗手間在哪。林栖指給她,沈敘去拿拖鞋,場面沒有他們想像的莊重,反而因一雙鞋找不到而忙亂。
湯瑾早上傳過一張新版排班表給他,問留白的位置能不能補上休息說明。林栖按原先另約的修改時數排到下週,湯瑾回了收到,接著說自己今天也休假,要帶家人看電影。窗口輪值交給當班的人,沒有人因為他們曾一起熬過夜,就永遠不能把手機放下。
林栖把這則普通的工作訊息歸到待辦,關了提醒,再去端湯。
飯桌上,姑媽問沈敘吃不吃辣,問他家裡還有誰,聽見母親兩年前過世,輕輕說了一句辛苦。她沒有追問病情,也沒有因工作體面就立刻說把林栖交給你。
她轉向林栖,說新工作再忙,也不要一直說沒事。又轉向沈敘:「你也是。年輕人以為不講就不算累。」
沈敘答好,答得很認真。
月琴姨下午還要休息,沒來;周以凡在顧自己的店;兆遠上完課發來一張拆下的舊零件照片,問林栖猜是哪裡。每個人沒有為了他們的結局同時出現在一張餐桌旁,卻都在各自的生活裡有了明確的位置。
飯後,姑媽收空袋,說下次別做太多。林栖聽到下次,手裡拿著的碗停了一下。她沒有看他,低頭系鞋帶,像這只是一個普通到不必解釋的詞。
沈敘送她到電梯口,回屋時,林栖還站在廚房。
「她說下次。」
「我聽見了。」
林栖笑著擦了擦眼睛,說只是熱氣。沈敘沒有拆穿,把乾淨的布遞給他,自己去收剩下的杯子。
傍晚,他們走了一小段河堤。冬天沒有放風箏的人,欄桿摸起來很涼。林栖把手放進沈敘外套口袋,那裡沒有神秘紙單,只有一張超市收據,買的是明天的蛋和牛奶。
他忽然想起十八歲寫下的那半句話。如果你回來,我想。
現在他知道後面可以接很多很小的東西:一起吃飯,各自工作,好好拒絕,吵完把話講清楚。也可以什麼都不說,在回家的路上並肩走一會兒。
沈敘問他冷不冷。
林栖握緊口袋裡那只手,說有一點。
「那回去?」
「好。」
這一次,沒有人等在門後讓他完成最後一單。
有人陪他一起回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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