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舊船出港的早晨
十月十六日清晨,南嶺號的船名從港霧裡露出來。
蘇晚棠剛要拿起手機,推工具車的人在身後說,借過。
她連忙往旁邊讓,熱豆漿在杯蓋上濺了一點。顧承澤從另一側過來,接住她替他買的那杯,笑著問又想拍什麼。
「想等霧散一點。」她說。
船邊的白燈照著濕漉漉的通道,一個人提著自己的水杯上去,另一個將工具箱扶正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手機收了。從前她替這艘船選過太多能入鏡的角度,今天那個人往左走還是往右走,都有自己要忙的事。
今天是指定短航段的專業拖帶移泊。程雁昨晚告訴他們,這次航段、兩端泊位、拖帶與配員均已按本次安排核定,清早仍得由職責人按實際氣象與現場條件確認。八點多,岸側當值窗口傳來今日已核妥的開班回覆,拖帶人員也到位了,兩人便等在外側。
程下來同他們短說了幾句,從包裡掏出兩只橘子,一只給蘇,一只又放回去。
「小滿昨晚塞的,說這個我得自己帶回家。」
橘子上還留著一截細梗,葉子被袋子壓得貼在皮上。程說女兒學會了剝長長一條皮,今晚等她回去比誰先斷。
「你不能讓她一點?」顧問。
「上回我讓了,她嫌我剝得不認真。」
程笑起來。周已同她確認本次班段,到了目的泊位靠妥、實際交完,後段就由周接,她今晚同女兒吃普通晚飯。
她回到船上自己的位置。專業人員依當班安排讓南嶺號緩緩離開泊位,舷邊一道窄亮的水越來越寬。顧望著船,杯子到了嘴邊,卻停了一會兒才喝。
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六月拆下的外飾梁不在原處了,原來橫過通路的那一段空著;岸倉裡帶顧文山題名的短段沒有被丟掉,船上卻已能讓眼前的人走過。
船務公司授權聯絡人的電話正好打來。顧問過對方,將免提打開,蘇在旁邊聽見九月、十月按新約應付的兩期維持費也都已核收,十月十四日那期附了回覆,八月起這三個月照約到十一月十三日。之後續不續,仍得看工作再談。
顧請對方照原安排發回自己需留的一份,掛了電話,低頭喝最後一口,杯子已空。
蘇接過杯子,同自己的丟進垃圾桶。他們各有上午的事,約好午前到目的泊位外側再見。顧往停車的方向走,她走向岸端接用室,包裡那只橘子隨腳步輕輕碰到本子。
她今天還帶著九月畫的那張圖。師傅嫌自己太胖,親手削掉的一筆也保留了。下午兩點的第二場窗口還在等她,這回要先問的話,昨晚已列在本子後面;其中一題寫得太像要人回答都好,她在路邊停了一下,將它改掉。
午前,兩人在目的泊位外側會合,南嶺號已經靠妥。
顧看見她從另一頭過來,朝她舉了一下手裡的水。她接過,先問他上午順不順,他說原想一個鐘頭說完的事,說了兩個,下午還得繼續。蘇笑他也有算不準的時候,他點頭,說有,現在還在算。
拖帶作業的人收著自己的東西,周已按約到場。兩人站在當值人指的外側,看程將本段資料交給周,該問的當面說完,當值窗口才回覆交接完成。顧的手搭在欄杆上,蘇看周把程剛才用過的筆遞還給她,筆尾那一小塊膠帶翹著,程順手壓了壓。
她走向舊鐘,先向已接任的周示意,等他確認鐘旁通路已空,才拿出手機。
她敲了三下。
第一聲落下時,蘇不由自主握緊欄杆。四月那夜,她在高處看一艘舊船駛進滿城燈火,像看一樁永不肯散去的舊事;如今第二聲、第三聲,都在靠妥的新泊位上,從一個將要下班的人手裡響起。
程將錄好的聲音發給女兒,收起手機,沿著已放好的通道走下船。周留在船上,轉身接同伴要問的話。
到了岸邊,程把帽子摘下來,額前的頭髮壓出一道折。手機一響,她便笑了,念給蘇聽,小滿叫她橘子留一個,不要又分完。
「還有。」她拍了拍包,「這個留著呢。」
蘇將自己那只舉給她看。程朝兩人揮手,往站牌去了。站前兩個人挪出一點位置,她站進去,將包抱在身前。蘇這回真的看見她到了岸上,還要等車,還要走完回家的路,今晚那條橘子皮才剝得到頭。
顧偏過臉,問她要不要吃。蘇點頭,把橘子分開,一瓣給他,自己那瓣咬下去卻酸得皺眉。顧也皺了,兩人對看一眼,都笑起來。
「她今晚會不會怪程船長挑得不好?」
「這只你吃了,別讓她聽見。」顧說。
她將剩下的分好,包回紙巾裡,準備午後慢慢吃。顧的衣領被風吹折了,她伸手替他理,手停在領邊。上午改工作問題時,她還有另一句想說,沒有發給他。
「七點以後,我想見你。」
「我也想。」他說,「散了打電話,看誰先出來。」
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。工具車又從身後過來,兩人往旁邊讓,推車人說謝謝,輪子跳過地縫,繼續往前。
蘇挎好自己的包,去赴兩點那一場。顧等她走過這一側斑馬線,才轉去取車。她回頭揮手,他看見了,笑著抬手,隨後也往自己的方向走。
南嶺號停在他們身後,舷邊晾著一件剛洗過的工作服。風將袖子吹起來,又輕輕放下,裡面有人喊同伴過去,說午飯該吃了。
蘇晚棠剛要拿起手機,推工具車的人在身後說,借過。
她連忙往旁邊讓,熱豆漿在杯蓋上濺了一點。顧承澤從另一側過來,接住她替他買的那杯,笑著問又想拍什麼。
「想等霧散一點。」她說。
船邊的白燈照著濕漉漉的通道,一個人提著自己的水杯上去,另一個將工具箱扶正。她看了一會兒,把手機收了。從前她替這艘船選過太多能入鏡的角度,今天那個人往左走還是往右走,都有自己要忙的事。
今天是指定短航段的專業拖帶移泊。程雁昨晚告訴他們,這次航段、兩端泊位、拖帶與配員均已按本次安排核定,清早仍得由職責人按實際氣象與現場條件確認。八點多,岸側當值窗口傳來今日已核妥的開班回覆,拖帶人員也到位了,兩人便等在外側。
程下來同他們短說了幾句,從包裡掏出兩只橘子,一只給蘇,一只又放回去。
「小滿昨晚塞的,說這個我得自己帶回家。」
橘子上還留著一截細梗,葉子被袋子壓得貼在皮上。程說女兒學會了剝長長一條皮,今晚等她回去比誰先斷。
「你不能讓她一點?」顧問。
「上回我讓了,她嫌我剝得不認真。」
程笑起來。周已同她確認本次班段,到了目的泊位靠妥、實際交完,後段就由周接,她今晚同女兒吃普通晚飯。
她回到船上自己的位置。專業人員依當班安排讓南嶺號緩緩離開泊位,舷邊一道窄亮的水越來越寬。顧望著船,杯子到了嘴邊,卻停了一會兒才喝。
蘇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六月拆下的外飾梁不在原處了,原來橫過通路的那一段空著;岸倉裡帶顧文山題名的短段沒有被丟掉,船上卻已能讓眼前的人走過。
船務公司授權聯絡人的電話正好打來。顧問過對方,將免提打開,蘇在旁邊聽見九月、十月按新約應付的兩期維持費也都已核收,十月十四日那期附了回覆,八月起這三個月照約到十一月十三日。之後續不續,仍得看工作再談。
顧請對方照原安排發回自己需留的一份,掛了電話,低頭喝最後一口,杯子已空。
蘇接過杯子,同自己的丟進垃圾桶。他們各有上午的事,約好午前到目的泊位外側再見。顧往停車的方向走,她走向岸端接用室,包裡那只橘子隨腳步輕輕碰到本子。
她今天還帶著九月畫的那張圖。師傅嫌自己太胖,親手削掉的一筆也保留了。下午兩點的第二場窗口還在等她,這回要先問的話,昨晚已列在本子後面;其中一題寫得太像要人回答都好,她在路邊停了一下,將它改掉。
午前,兩人在目的泊位外側會合,南嶺號已經靠妥。
顧看見她從另一頭過來,朝她舉了一下手裡的水。她接過,先問他上午順不順,他說原想一個鐘頭說完的事,說了兩個,下午還得繼續。蘇笑他也有算不準的時候,他點頭,說有,現在還在算。
拖帶作業的人收著自己的東西,周已按約到場。兩人站在當值人指的外側,看程將本段資料交給周,該問的當面說完,當值窗口才回覆交接完成。顧的手搭在欄杆上,蘇看周把程剛才用過的筆遞還給她,筆尾那一小塊膠帶翹著,程順手壓了壓。
她走向舊鐘,先向已接任的周示意,等他確認鐘旁通路已空,才拿出手機。
她敲了三下。
第一聲落下時,蘇不由自主握緊欄杆。四月那夜,她在高處看一艘舊船駛進滿城燈火,像看一樁永不肯散去的舊事;如今第二聲、第三聲,都在靠妥的新泊位上,從一個將要下班的人手裡響起。
程將錄好的聲音發給女兒,收起手機,沿著已放好的通道走下船。周留在船上,轉身接同伴要問的話。
到了岸邊,程把帽子摘下來,額前的頭髮壓出一道折。手機一響,她便笑了,念給蘇聽,小滿叫她橘子留一個,不要又分完。
「還有。」她拍了拍包,「這個留著呢。」
蘇將自己那只舉給她看。程朝兩人揮手,往站牌去了。站前兩個人挪出一點位置,她站進去,將包抱在身前。蘇這回真的看見她到了岸上,還要等車,還要走完回家的路,今晚那條橘子皮才剝得到頭。
顧偏過臉,問她要不要吃。蘇點頭,把橘子分開,一瓣給他,自己那瓣咬下去卻酸得皺眉。顧也皺了,兩人對看一眼,都笑起來。
「她今晚會不會怪程船長挑得不好?」
「這只你吃了,別讓她聽見。」顧說。
她將剩下的分好,包回紙巾裡,準備午後慢慢吃。顧的衣領被風吹折了,她伸手替他理,手停在領邊。上午改工作問題時,她還有另一句想說,沒有發給他。
「七點以後,我想見你。」
「我也想。」他說,「散了打電話,看誰先出來。」
他低頭吻了吻她的額頭。工具車又從身後過來,兩人往旁邊讓,推車人說謝謝,輪子跳過地縫,繼續往前。
蘇挎好自己的包,去赴兩點那一場。顧等她走過這一側斑馬線,才轉去取車。她回頭揮手,他看見了,笑著抬手,隨後也往自己的方向走。
南嶺號停在他們身後,舷邊晾著一件剛洗過的工作服。風將袖子吹起來,又輕輕放下,裡面有人喊同伴過去,說午飯該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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