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4章 晚飯以前的那段空白
喬願把今天辦好的登記文件放進抽屜,先去廚房看飯。
二〇三三年四月九日,窗外的光還沒有全暗。周凜站在水槽旁,袖口捲得不一樣高,一手拿著剛洗好的青菜,回頭問放哪裡。她把瀝水籃推過去,說先放這裡,自己剛才拿反了盤子。
他低頭看了看,將菜放好,順手把她擋在碗底的那只小碟抽出來。
桌上有兩個碗,沒有客人等著開席。
這間屋子是二月一起租的,從門口到廚房只幾步。喬願一月做完南城那一段工作回澄川,先從旅店寄物間取回折桌與燈,後來看房時,兩個人各站過窗邊,試過桌子展開能不能讓門開足。
她選了靠窗那側,周凜便將自己的工作桌放到另一邊。折桌腳下換了合適的軟墊,那張九月臨時墊過的紙早已揉掉,抽屜裡留著的是現在要用的線、筆與兩個人的雜物。
三月談到登記時,他沒有先把日子訂好才告訴她。
那天喬願坐在窗邊整理新片的聲音,他等她摘下耳機,問四月能不能挑一天。她翻開自己的日曆,說九日沒有外拍,問他呢。他將那一格圈出來,答自己也空著,話說完,卻還坐在她旁邊沒走。
她看著他笑,問不是已經問完了。
周凜說,還想再聽一次她答應。
她便將筆放下,親口又說了一次好,伸手讓他握住。
今天他們真的去了。在等候的椅子上,周凜把準備好的紙放在膝頭,翻過一次,又翻回來。喬願伸手替他按住被風吹起的一角,指尖碰到他的手,才知道他掌心也有一點濕。
他低聲問她是不是手冷。
「沒有。」她答,手卻留在那裡。
前面有人叫到兩人的名字,他們一起抬頭,周凜先站起,等她將包提好,才和她往前走。從門裡出來時,手上多了今天已辦妥的文件,他又朝她看了好幾次,像是還有一句話,一直沒找到肯好好說出的地方。
回來路上買菜,紙袋底有一角濕,周凜提得太靠外,她叫住他,兩人將袋子扶正,才一起搬進新家的門。
現在那只袋子已空,折好放在櫃邊,飯也熟了。
青菜炒好,周凜已盛了兩碗飯。喬願將湯端上桌,先把火關好,才取來自己的小相機。它這幾個月跟她去過幾個地方,外殼角上多了一道很細的擦痕,電池今天午前已充過,卡裡仍有足夠的空位。
周凜見她找小支架,便把旁邊的杯子挪開一點。
「要拍哪裡?」他問。
「這裡。你先別替我把椅子擺好。」
喬願將兩張椅子稍稍錯開,讓自己坐下時不會一直碰到他手肘。她對著屏幕看過一回,窗邊的光、桌上的湯、兩個碗都在,從機器後面走過去,還能留一條不必側身擠的路。
周凜站在旁邊等她調完,問自己可不可以按。
她答可以。
他按下錄影,低頭看計時確實向前走,才往桌邊去,拉開自己那張椅子坐下。
喬願還在後面,將一截沒收好的背帶挪到支架旁,抬頭時,正看見他伸手要替她端碗。她叫了一聲,說那個自己來,湯才剛盛,不好拿。
他的手便停住,收回自己那邊。
她繞過機器,走到椅子旁,先看清腳邊,坐下來,將自己想喝的那一碗往前移了一點。
兩個人都在畫面裡。
周凜問現在是不是可以動筷。喬願拿起來,說可以,今天不必先對著鏡頭講話。他便真夾了第一口菜,吃完才發現她還在看自己,抬頭問怎麼了。
「看看我先生今天會不會嫌淡。」她說。
他咽下那一口,伸手把湯勺放到她碗邊,答還沒吃出來,可以再給一口。
喬願笑,低頭喝湯,熱氣升到眼前,讓她暫時看不清他的臉。他也沒有在那一刻催她抬頭,等她將碗放下,才把自己的手伸過來,指尖輕碰她還握著勺子的手。
她轉過來,看見他笑著,鼻尖慢慢有些酸。
去年那一圈沒有再重拍。白楊已交場,周雪茵回程後給他們看過許多照片,其中有一張雪地裡的人只露半張臉,她發來時偏偏說最喜歡這張。小滿的固定班仍有早有晚,沈棠的新劇場也忙過一季,賀川偶爾發來合奏時譜架的照片,圈過的地方比以前更多。
喬願在各自收到的消息裡知道這些,沒有將每個人都叫回今天的飯桌。
周凜的編排本放在自己的桌上,裡面又添過幾個人的名字。她下週要出去拍兩日,那只待裝的袋子靠在衣櫃邊,露著一截扣好的背帶。周凜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問湯是不是快涼了。她便把碗捧近,先喝了一口。
她把湯勺放下,先靠過去親了他一下。
周凜低頭接住,手掌落在她背後,等她退開,才說自己現在應該知道,這一段是不是也拍進去了。
喬願回頭看了一眼,小相機上的計時仍在走。
「拍到了。」
「那就先留著。」他說。
她答好,回過身,把碗裡剩下的飯吃完。周凜起身盛了一點湯,替自己留半勺,再將鍋放回兩人之間,坐下來繼續吃。
飯後,她走到相機旁,按停,核過畫面從他走向椅子,到自己真的坐下吃完都在。短片完整備進兩人的私用資料夾,卡放回小機,機器關好留在窗邊,沒有移進那部已交出的告別片。
周凜在水槽邊洗碗,問她要不要先去歇一會兒。
喬願將背帶理好,走過去,拿起旁邊乾淨的布。他把洗好的碗遞來,她接住,擦乾,放到自己也夠得著的那一層。
窗外的光全暗下來以前,兩個人的晚飯已經吃完了。
二〇三三年四月九日,窗外的光還沒有全暗。周凜站在水槽旁,袖口捲得不一樣高,一手拿著剛洗好的青菜,回頭問放哪裡。她把瀝水籃推過去,說先放這裡,自己剛才拿反了盤子。
他低頭看了看,將菜放好,順手把她擋在碗底的那只小碟抽出來。
桌上有兩個碗,沒有客人等著開席。
這間屋子是二月一起租的,從門口到廚房只幾步。喬願一月做完南城那一段工作回澄川,先從旅店寄物間取回折桌與燈,後來看房時,兩個人各站過窗邊,試過桌子展開能不能讓門開足。
她選了靠窗那側,周凜便將自己的工作桌放到另一邊。折桌腳下換了合適的軟墊,那張九月臨時墊過的紙早已揉掉,抽屜裡留著的是現在要用的線、筆與兩個人的雜物。
三月談到登記時,他沒有先把日子訂好才告訴她。
那天喬願坐在窗邊整理新片的聲音,他等她摘下耳機,問四月能不能挑一天。她翻開自己的日曆,說九日沒有外拍,問他呢。他將那一格圈出來,答自己也空著,話說完,卻還坐在她旁邊沒走。
她看著他笑,問不是已經問完了。
周凜說,還想再聽一次她答應。
她便將筆放下,親口又說了一次好,伸手讓他握住。
今天他們真的去了。在等候的椅子上,周凜把準備好的紙放在膝頭,翻過一次,又翻回來。喬願伸手替他按住被風吹起的一角,指尖碰到他的手,才知道他掌心也有一點濕。
他低聲問她是不是手冷。
「沒有。」她答,手卻留在那裡。
前面有人叫到兩人的名字,他們一起抬頭,周凜先站起,等她將包提好,才和她往前走。從門裡出來時,手上多了今天已辦妥的文件,他又朝她看了好幾次,像是還有一句話,一直沒找到肯好好說出的地方。
回來路上買菜,紙袋底有一角濕,周凜提得太靠外,她叫住他,兩人將袋子扶正,才一起搬進新家的門。
現在那只袋子已空,折好放在櫃邊,飯也熟了。
青菜炒好,周凜已盛了兩碗飯。喬願將湯端上桌,先把火關好,才取來自己的小相機。它這幾個月跟她去過幾個地方,外殼角上多了一道很細的擦痕,電池今天午前已充過,卡裡仍有足夠的空位。
周凜見她找小支架,便把旁邊的杯子挪開一點。
「要拍哪裡?」他問。
「這裡。你先別替我把椅子擺好。」
喬願將兩張椅子稍稍錯開,讓自己坐下時不會一直碰到他手肘。她對著屏幕看過一回,窗邊的光、桌上的湯、兩個碗都在,從機器後面走過去,還能留一條不必側身擠的路。
周凜站在旁邊等她調完,問自己可不可以按。
她答可以。
他按下錄影,低頭看計時確實向前走,才往桌邊去,拉開自己那張椅子坐下。
喬願還在後面,將一截沒收好的背帶挪到支架旁,抬頭時,正看見他伸手要替她端碗。她叫了一聲,說那個自己來,湯才剛盛,不好拿。
他的手便停住,收回自己那邊。
她繞過機器,走到椅子旁,先看清腳邊,坐下來,將自己想喝的那一碗往前移了一點。
兩個人都在畫面裡。
周凜問現在是不是可以動筷。喬願拿起來,說可以,今天不必先對著鏡頭講話。他便真夾了第一口菜,吃完才發現她還在看自己,抬頭問怎麼了。
「看看我先生今天會不會嫌淡。」她說。
他咽下那一口,伸手把湯勺放到她碗邊,答還沒吃出來,可以再給一口。
喬願笑,低頭喝湯,熱氣升到眼前,讓她暫時看不清他的臉。他也沒有在那一刻催她抬頭,等她將碗放下,才把自己的手伸過來,指尖輕碰她還握著勺子的手。
她轉過來,看見他笑著,鼻尖慢慢有些酸。
去年那一圈沒有再重拍。白楊已交場,周雪茵回程後給他們看過許多照片,其中有一張雪地裡的人只露半張臉,她發來時偏偏說最喜歡這張。小滿的固定班仍有早有晚,沈棠的新劇場也忙過一季,賀川偶爾發來合奏時譜架的照片,圈過的地方比以前更多。
喬願在各自收到的消息裡知道這些,沒有將每個人都叫回今天的飯桌。
周凜的編排本放在自己的桌上,裡面又添過幾個人的名字。她下週要出去拍兩日,那只待裝的袋子靠在衣櫃邊,露著一截扣好的背帶。周凜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,問湯是不是快涼了。她便把碗捧近,先喝了一口。
她把湯勺放下,先靠過去親了他一下。
周凜低頭接住,手掌落在她背後,等她退開,才說自己現在應該知道,這一段是不是也拍進去了。
喬願回頭看了一眼,小相機上的計時仍在走。
「拍到了。」
「那就先留著。」他說。
她答好,回過身,把碗裡剩下的飯吃完。周凜起身盛了一點湯,替自己留半勺,再將鍋放回兩人之間,坐下來繼續吃。
飯後,她走到相機旁,按停,核過畫面從他走向椅子,到自己真的坐下吃完都在。短片完整備進兩人的私用資料夾,卡放回小機,機器關好留在窗邊,沒有移進那部已交出的告別片。
周凜在水槽邊洗碗,問她要不要先去歇一會兒。
喬願將背帶理好,走過去,拿起旁邊乾淨的布。他把洗好的碗遞來,她接住,擦乾,放到自己也夠得著的那一層。
窗外的光全暗下來以前,兩個人的晚飯已經吃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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