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拆下贊助牌，她仍有自己的名字

星期三晚上，回聲的標誌從展架上拆下來，留下四個不太好看的螺絲孔。

游青說用紙花蓋，沈棠說不如留著，許知霧問會不會割手。最後三人先把突出的鐵片取掉，孔留待重新設計，誰也沒把它說成了不起的象徵。

還有二十七塊展板要搬。

許知霧搬到第六塊時就後悔自己穿了襯衫。沈棠從工具盒找出兩個髮圈，替她把袖口暫時束住，碰到手腕前先問了一聲。游青從後面探頭，要求停止欣賞彼此，右邊的架子已經快倒了。

三個人手忙腳亂扶住架子，笑得差點沒有力氣。

陳泊生就是在這時走進來的。

他三十八歲，回聲營運公司的負責人，許知霧在簽約會上見過他，並非突然出現的幕後陌生人。他穿得很普通，手裡提著飲料，說是來看看孩子們還缺什麼。

在場指導老師請他先談合作解除與款項，不收飲料。周既白跟在他旁邊，把笑容收了一點。

許知霧把展板靠穩，沒有跟兩人去走廊盡頭。

陳說資金調度出了一點誤會，新合作方願意補進來。只要她更正公告、沈棠完成原定宣傳，所有人都能繼續做事。至於那筆出去的錢，公司正在協調，不需要學生替大人的事擔心。

「你要她說已收到退費。」許知霧問，「她沒有付款，退的是哪一筆？」

陳看向沈棠，像第一次發現小孩沒有照著規定站好。

沈棠把自己收到的台詞列印交老師，不再讓周用玩笑帶開：「這幾句我不能說。」

周嘆了一口氣：「妳現在硬起來，可當初找我借錢——」

「借款已另外交窗口核對。」沈棠打斷他，「你有不同的金額或證據，可以提供。不要在這裡換成我必須替你宣傳。」

許知霧站在旁邊，心口很熱，也很酸。她曾想像自己能說一句漂亮話救沈棠，此刻才覺得，能在這裡聽她把自己的話說完，是另一種更好的靠近。

陳轉而問許是否想保住工作。他沒有提高聲音，語氣卻讓附近搬架子的學生慢慢停下來。

老師走到桌邊，請兩人把與學校合作有關的要求留下，學生借款與許的工作無須在教室公開談。若繼續向學生施壓，這場會面就結束。

周指向已拆下的背板，提醒借來的燈架週五要還，晚一天便算租金。游青把原借用單拿出來，一件件核對數量與歸還日期，沒有求他再通融。

「我們會還。缺的用系上舊燈。」她說。

那不是一句容易的硬話。許知霧剛搬過這批器材，知道歸還後還得再搬一次。可游青已開始在紙上記運送費，其他同學也過來商量能幫哪一段。展覽不會因少了這個人就自動消失，代價可以攤開來算，不必再讓一個學生用自己的話去付。

沒有秘密錄音突然播放，也沒有全校廣播等著擊垮誰。這間普通教室有人願意說到此為止，已讓許知霧鬆開一直攥著的袖口。

就在這時，假天空又發來訊息。

「小霧，別為了我把工作也丟掉。學長都是好意。」

沈棠的手機正放在桌上播放游青剪好的展場配樂。她看見許知霧的表情，湊過來讀完，氣得笑了一聲。

「他們連我罵學長的語氣都沒學到。」

許知霧保存訊息，沒有因為它恰在此刻出現，就指著屋裡某一個人說已經抓到。誰發送，還需要平台資料與設備查核。她只清楚地說：「這不是我女朋友平常使用的帳號。我不會依這個號的要求交出任何權限。」

女朋友三個字說出口，沈棠沒有笑。她耳朵很紅，眼睛卻直直看著許知霧。

那並不是要求她立即得到原諒，是許知霧終於願意把別人利用的關係，叫回自己決定的名字。

陳與周離開後，大家沒有立刻鼓掌。老師請願意作證的人各自記下親眼所見，提醒別把猜測混進去；游青把音樂關掉，說架子仍然要搬，不搬完真的不能回去。

她們搬完剩下的板，許知霧按約在兩小時後停手。背已酸得像換了一個人的，沈棠陪她走到校門口，請她吃一份熱豆花。

「剛才那句……」沈棠捏著湯匙。

許知霧看她：「哪句？」

「妳女朋友。」

許知霧低下頭，豆花的蒸氣在眼前一晃。

「我生妳的氣，不代表可以讓別人替我宣布我們是什麼。」

沈棠把嘴唇抿住，過了很久才嗯一聲。她沒有得寸進尺地伸手，只把糖水往中間推了一點。

隔日，許知霧接到承辦通知，請她補認回聲後台相關的工作往來。柯聞提供的紀錄顯示，把許標成已批准、把沈名字填到收款備註的要求，都出自公司內部工單。留存版本、收件人與操作帳號正在交叉核對，相關設備也已依法取得，不是靠一份匿名爆料當結論。

她第一次在資料裡看見同一筆轉款的兩種面孔：鏈上記錄只有地址與操作，公司的畫面卻替地址寫上了一個漂亮、缺錢、容易被議論的女學生。

回聲並不需要沈棠真的拿過那筆錢。

它只需要大家先覺得，她很像會拿的人。

許知霧把最後一項補述寫完，走出接件室時，看見手機上的新訊息。真正的天空傳了一張新展板，四個螺絲孔被改成四扇小窗，窗後都有人。

「沒藏起來。只是重新做了。」

許知霧站在午後的陽光裡，把那張圖看了很久。